孢子入口的刹那,亿万枚带着尖刺的种子便在谢虞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深处生根发芽。
先是如同亿万只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啃噬的酥麻痒意,然后剧痛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扯碎、碾磨,继而是血管里如同岩浆在奔流,灼烧着五脏六腑,最后又是从骨髓深处渗出刺骨的寒冷。
这些感觉并非单一存在,而是疯狂地交织、轮替、迭加,将谢虞拖入了无间地狱。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投入熔炉和冰海的铁块,在极致的酷热与严寒中被反复淬炼、变形、哀嚎。
她的身体在木床上剧烈地抽搐、痉挛,渗血的伤口在孢子作用下开始诡异地蠕动,皮肤下开始呈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菌丝般的脉络,泛着微光的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单。
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刀片,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她的喉咙里发出嘶鸣,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时而陷入无边的黑暗,时而被更尖锐的痛苦刺醒。她仿佛看到哥哥坠落的深渊,看到武安平爆裂的血雾,看到陆皓狰狞的脸,看到章知若窒息时的凄厉.....所有的悲痛、恐惧、绝望、悔恨,都被肉体上这极致的痛苦无限放大,成为折磨她灵魂的又一道酷刑。
贡玛长老来过一次。她站在床边,看着谢虞皮肤下蔓延的灰白菌斑,看着伤口处那些异常蠕动的肉芽和闪烁的微光,只淡淡吩咐看守:“给她换到外边的竹楼去,用最好的条件照顾。”
十来天后,那如同置身炼狱的极致痛苦,那种来自细胞、RNA 乃至 DNA 层面的,要将她彻底撕碎的灼烧感和撕裂感,终于渐渐平息了。
谢虞在极度的疲惫和虚弱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一间相对宽敞的竹屋。墙壁上有两扇的窗,其中一扇微敞着,阳光透过窗缝洒了进来,不远处摆一张木制书桌和椅子,角落里有一个炉子正燃着炭火,散发着暖意。
她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抬起手想揉揉胀痛的额角──
然后,她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她看到自己的手掌和小臂上,布满了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灰白色纹路!那纹路并非静止,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她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半支起身子,一把扯开身上的单衣,她看到自己胸口那处致命伤已被纱布覆盖,而纱布周围的皮肤,同样布满了那种灰白色的、仿佛活物般的纹路,甚至比手臂上的更加密集!
她连忙抬起左手,掌心那溃烂的贯穿伤,如今也已愈合,只留下一个圆形的浅粉色淡痕,而痕迹周围,同样爬满了细密如蛛网的灰白色菌丝,与肌肤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一声惊恐的抽气溢出喉咙,她挣扎着想完全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闷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麻布衣的年轻寨民端着陶碗推门进来。当她看到谢虞醒来,并且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时,她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敬畏和崇拜的复杂光芒。
“使.....使者!您醒了!” 她连忙放下陶碗,快步走到床边,行了个颔首礼,“您感觉怎么样?长老吩咐给您熬了安神的药汤。”
使者?谢虞被这个称呼彻底弄懵了。她看着寨民那副毕恭毕敬、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再联想到之前被当作祭品时寨民的冷漠和凶残,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充斥心头。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叫我什么?”
寨民的头垂得更低了:“使者。您被伟大的山灵选中,成为了新的使者,和清使一样。”
山灵选中?使者?清使?霍清?
就在谢虞思绪混乱之际,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挡住了部分光线。
是霍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惊魂未定的谢虞。
“你醒了?” 霍清挥了挥手,示意那个诚惶诚恐的寨民退下。
竹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霍清缓步走到床边,目光扫过谢虞手臂和胸口裸露出的灰白菌斑,又落在她脸上。
谢虞缓缓转过头,所有神色敛去,她很平静地回视霍清,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霍清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那天你濒死时,我喂你吃下的,是源生之孢。一种.....能改变生命形态的东西。你熬过了融合的痛苦,活了下来。所以,你和我一样了。”
她指了指自己小麦色皮肤下那若隐若现的、同样质感的灰白印记。
谢虞依旧毫无反应,仿佛没有听懂。
“我救了你。或者说,给了你一个继续活着的机会,以另一种形态。你现在是寨子里新的使者。寨民敬畏这份力量,敬畏山灵的恩赐,因为你是山灵选中的人,是这片土地认可的存在。你.....”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不再属于凡人了。”
谢虞终于发出声音:“离开.....我要离开这里。”
霍清平静地回道:“你可以走,现在就可以。走出这个寨子,穿过那片林子。寨民们不敢伤害你,也不敢阻拦你。你可以去报警,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发生的一切。”
谢虞死寂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她惊疑不定地望向霍清。
霍清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打破了她的希望:“但是,你真的会那么做吗?或者说,你能那么做吗?”
“你体内的孢核需要源质滋养。每隔一段时间,你需要服用特定的孢子粉末。否则.....你虽不会死,但是会变得极其虚弱,痛苦不堪。更可怕的是.....你会开始异化。”
“皮肤会变得如同干枯的树皮,关节会僵硬如朽木,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生长出类似菌丝或苔藓的组织.....你会变成一个.....半人半植物的、无法融入世界的东西。永远活着,却永远被排斥,被当作怪物。”
“而且,你确定外面的世界会接纳一个.....像你我这样的怪物吗?他们只会把你关进实验室,用手术刀和显微镜,研究你这具变异的躯壳。或者.....把你当成需要清除的异端。”
谢虞静静地听着,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激烈反驳。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布满灰白纹路的手。
霍清最后说道:“这里,这个寨子,这片被源质浸透的土地,才有你需要的东西,才有你能维持人形的环境。这片被山灵信徒所掌控的土地,才是你能正常生存下去的环境。这里,才是你现在的归宿。”
霍清说完,不再看她,起身离开了竹屋。留下谢虞一个人,在温暖明亮的竹屋中,被巨大的荒诞感和绝望彻底吞噬。
她看向床头那个盛着药汤的陶碗,伸出手端起,举高,又松开手。
“啪嚓!”
陶碗瞬间碎裂成几块,褐色的药汤溅了一地。
谢虞从床上下来,从碎裂的陶片中,捡起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
她看着碎片上自己扭曲的倒影,没有丝毫犹豫,将那锋利的碎片狠狠划向了自己那布满灰白纹路的手腕!
“嗤──”
皮肉应声裂开,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蜿蜒流淌,一滴滴砸在地面。
剧痛清晰传来,却又奇异地尚能忍受,不至于让她痛呼出声。
然而鲜血涌出不过片刻,便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皮下那些灰白色纹路仿佛被激活了,无数纤细如丝的物质从创口两侧缓缓渗出,将翻卷的皮肉轻轻拽回、对齐,再细密地交织、缠绕,一层层缝合血肉,如同最精密的生物缝合线。流血渐渐变缓,创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收缩、弥合。
短短几分钟,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就在谢虞自己茫然的注视下,止血、收口、愈合.....最终只留下肌肤上未干的血迹,连最后一丝微弱的痛感也彻底消散。
谢虞扔掉手中那块沾血的陶片,抬头望向一侧窗子的方向。
她知道,霍清就在那里看着,看着她的绝望,看着她的徒劳。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更涩的笑。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永生,不是恩赐。是永恒的诅咒。
一个将她永远禁锢在这片阴影之下,永远无法摆脱这具非人躯壳,永远无法获得解脱的.....最残酷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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