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岸

泊岸 第98节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梁齐因挣扎了片刻,只能依言先离开,“陶叁,我们先回城,小统,麻烦你送沈先生一趟。”
    “好,我晓得,六哥你放心。”
    梁齐因点点头,立刻和陶叁骑马返回城内,东坊书院的学生已经集聚在街上,正在往司廷卫的方向去,远远地就能听到有人在大喊,“君王无道,宠信小人,纵朝廷鹰犬,壅我等口舌,是要杀遍天下读书人吗?”
    陶叁勒绳停驻,愁眉苦脸,“完了,公子,这么多人,等会儿掌司使要是忍不住真过来把他们抓了怎么办?”
    一群巾帽澜衫的学生将整个街道围堵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这场人为催化出来的闹剧正在以一种不可控制的速度扩大,即将涌进高耸的宫墙中。
    梁齐因紧盯着前方,忽然调转马头,“陶叁,你上前趁乱喊一句,就说‘掌司使看到他们这阵仗吓得跑了’,把他们引到燕栖巷去。”
    “好!”
    燕栖巷是前朝几大世家所居的宅第旧址,如今已经荒废,陶叁按照他所言冲到人群里大喊了一声,那群义愤填膺的学子果真上了钩,连是谁在说话都没有追究,便跟着陶叁往燕栖巷跑去。
    “呵呵朝廷走狗,现在知道怕了?有种与我等辩驳,还我同窗命来!”
    一群人横冲直撞涌入燕栖巷,却未曾见到意想中的掌司使,反而拐入了死胡同,为首的某个学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猛地转过身,燕栖巷的出口已经被堵住。
    “是谁……”
    梁齐因从巷子里走出,里面有几人认出他是谁,怒道:“他是那走狗的弟弟,定是他将我们骗至此。”
    “君王昏聩无度,尔等宵小奸佞,助纣为……”
    “闭嘴!”
    梁齐因喝断他,“一个个活够了是不是,谁准你们说这种话?”
    “轮不着你管!”
    “你也是走狗,御史大人被关入诏狱受尽折磨,至今生死未卜,我们的同窗还被打死了,都是拜你们所赐。”其中一名学子指着他骂道:“若非君王纵容,那朝廷鹰犬梁齐盛怎会狂悖至此,滥杀无辜,你跟他一样,你有什么资格管教我们!”
    “难道我们骂的有错吗,我们就是要讨一个公道,若是朝廷不再需要我们,我们即可速速就死。”
    梁齐因不禁扯起嘴角,笑得轻蔑,“行,你现在就给我一头撞死在这儿。”
    说话的学子被他的话堵住,顿时哑然。
    “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比旁人识得几个字就敢妄议朝政,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是不是?你们以为你们的死能起到什么作用?我说句难听的,天下读书人何其之多,死你们一个两个的这个朝政照样能运转下去。”
    梁齐因按下胸腔中的火气,“你们知道城内城郊大大小小书院一共七八个,为什么单单只有你们书院会闹出这样的事吗?”
    对面有几个人被他带进去,闻言愣道:“为什么?”
    “因为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从各省赶来京城求学,无根无系没有靠山的寒门学子,出了事不会有人愿意替你们求情。”
    “同样,因为你们是寒门学子,在如今这个混乱的世道下,你们更容易被挑拨,被煽动,被人当枪使,明白吗?”
    方才问话的学子神情僵住,转过头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你胡说,你别想挑拨我们,这世道不公,我们心中不平,是自愿来的,没有人逼我们,我们只是想给御史大人和同窗讨要公道,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让我们亲信你吗?”
    “死就死了,我们不怕!”
    “对,我们不怕!”
    梁齐因气笑,“好,既然人心不平,那我问你们,那个诱导你们来挑战君威,来送死的人,怎么没有跟着你们一起来?”
    几人瞬间哽住。
    “为什么不来?”梁齐因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因为他知道会死,也知道你们一腔热血又天真愚蠢,稍稍言语相激就能逼得你们来送死。”
    “你们方才质问我,世道不公,那你们告诉我,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梁齐因盯着他们,声音极轻,“是为了今日不明不白地去死吗?你们想有朝一日史册留名,是藐视君王的无知竖子,还是利民兴国的士人?”
    “寒窗苦读多年的意义是什么,是小到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大到改变这个世道,你们离家求学,难道是为今日之死吗?”
    梁齐因眼角发涩,“我的老师,今年已经快八十高龄,他辞官讲学,建立书院,为的就是让天下学子有书读,将来能惠利民生。”
    “可你们今日一心求死,像他一样数不清的老先生这辈子的心血全白费了,他如今连路都走不稳,知道你们的事情之后,急着让我带他进宫,替你们向陛下求情。”
    最前头的几个大概是想到进京前教导自己的老先生,眼眶一红,却还是犟道:“可我的同窗死了,御史大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没有死,我看过了,除了开始骂得最凶的几个挨了鞭刑,其他的只是被关着,御史大人也没有死。等沈先生从宫里出来,司廷卫就会放了他们。”
    “真的吗?”
    “真的。”
    梁齐因有些疲惫地叹了声气,“不要再闹了,回书院去,好好读书,凡事要知道三思而后行,要明白自己一举一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既然世道不公,就去改变它。”
    话音落下,有人喊住他,“梁岸……世子!我们能改变这个世道吗?”
    梁齐因停住脚步,良久坚声道:“能,一定能。”
    只是你们回去之后还有老师,但我以后却再也没有了。
    ————
    养心殿内,焚香列鼎,成堆的奏折压在桌案上,针对宫外那群闹事的学生,朝中分为两派,一派要杀鸡儆猴,治这群人的罪,一派说他们是未来的国家栋梁,打杀不得。
    成元帝眉头紧锁,满身戾气,看了几封折子实在看不下去,大袖一扫,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忽然,门外内侍来传,“陛下,沈太傅求见。”
    成元帝愣了一下,“谁!?”
    “沈太傅,沈居和老先生。”
    成元帝蹭地站起身,自沈居和二十年前致仕后,至今未曾再见过他,他一心扑在讲学上,不再过问官场上的事情,过去成元帝还没登基前,由他教导多年,对他格外尊重。
    “快、快请太傅进来!”
    紧接着内侍便扶着一个身形佝偻,步伐蹒跚的老人走进养心殿,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握着拐杖的手都在抖,艰难地想要跪下来行礼。
    “太傅免礼!”
    成元帝冲上前扶住他,面色欣喜,连忙让内侍去端椅子。沈居和一步一晃,好不容易坐下来,从宫门到养心殿的距离太长,他走得气喘吁吁,冷汗不止。
    “太傅,多年不见了,您身体可还康健?”
    沈居和咳了两声,“有劳陛下挂念,老臣身子骨还算硬朗。”
    “太傅今日怎么想到进宫了?”成元帝笑了一下,“往年朕时常派人请你,太傅总是推辞。”
    沈居和低了低头,“老臣年纪大了,不爱走动,还望陛下恕罪。”
    “罢了罢了。”成元帝摆了摆手,“朕自然清楚太傅的脾气。”
    “老臣今日进宫,是想向陛下求个恩典。”
    成元帝怔住,“什么?”
    沈居和颤声道:“求陛下,饶了东坊书院那群学生的不敬之罪吧。”
    “太傅……”
    成元帝脸色冷下来,“您知道那些学生嘴里都在说什么吗?”
    “朕是天子,是万民的君父,可他们怎么斥责我的?朕不过赏赐了一个道人,竟被他们架在刀刃上,身为学子,如此蔑视君王,难道他们不该降罪吗!”
    “朕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朕没有让司廷卫杀申行甫,也没有让他们处置那群学生。”成元帝瞪着眼睛,竭尽全力没有爆发,“你们还要朕如何!?六科逼朕,内阁逼朕,现如今,连太傅您也要逼朕吗!”
    “陛下……”
    沈居和颤颤巍巍地跪下来,拐杖“啪”的摔落在地,“陛下仁慈,老臣明白,可他们毕竟是学生,十几岁的年纪,他们不懂事,但罪不至死啊陛下——”
    成元帝嗤笑了一声,“太傅,据朕所知,他们可没有在您门下读书过。”
    “是……是没有。”沈居和尽量抬直身子,“可老臣与天下所有教书先生的心是一样的,学生就是我们的孩子,也是一个国家的希望,老臣看到他们犯错也会痛心,老臣要做的,就是引导他们走向正途,学生犯了错,是为师失责,陛下,老臣……愿代他们受罚……”
    成元帝脸色一变,“太傅!”
    沈居和俯下身,“陛下,请全老臣心愿吧。”
    “好、好……”成元帝气得笑起来,“你们都在逼朕,你们……”
    “陛下……还记得先帝第一次领您到老臣面前来,那时陛下,也才十几岁,如今,竟已经三十余年了。”
    成元帝话音一顿,下颚动了动。
    他刚被封为太子的时候,正是十四岁,那群被抓的学生里,也有个才十四岁。
    沈居和继续颤声道:“陛下,这么多年来,您虽已不是当初年幼的太子殿下,老臣也不在朝中,但在老臣心里,说句大不敬的话,您仍是老臣的学生。”
    “太傅……”
    在最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朝中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倒戈贵妃,那时戚方禹还说不上话,只有太傅在为他奔走,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
    可他后来却毅然决然地辞官离去,成元帝多年来一直想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个他最尊敬的老师才会离开他。
    “太傅,朕的儿子们还小,文华殿还需要一个老师,您……愿不愿意留下来?”
    成元帝扶住他的手臂,“朕可以放过那些学生,不再追究他们的过错。”
    沈居和留下来,天底下最尊崇的先生还在文华殿,他才能告诉自己,自己从来没有犯过错,老师也没有离开他。
    他永远都是天下共主,万民爱戴的君王。
    沈居和顺着他的手艰难地站起来,“好……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老臣……便会一直辅佐陛下。”
    作者有话说:
    呃啊啊啊啊宿舍楼里有人阳了,今天学校很乱,我也没有时间码字,现在才写好,我滑跪认错我又迟了……
    第119章 逆转
    鹰沙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 是因为其形状遥望如一只仰颈锐唳的雄鹰,茫茫草原上,雪伏千里, 从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不再,一望无际的雪色中,鞑靼数万大军往岘门关东的方向狂奔赶去。
    挲摩诃亲征的消息传开,岐州一线城防加固, 鞑靼武士本就擅长冬日行军作战,兵力又分为几股, 战线拉长, 西北等地一片混乱不堪。
    岐钺二州作为最重要的城池, 也是鞑靼进攻最凶猛的地方,大部分的兵力都屯于此, 季时傿只能调出一万兵马往东支援。
    东鞑军兵临城下, 岘门关往东的潭城三面环水, 年底极为酷寒,江河流域一夜之间冰封千里,粮草物资进不来,季时傿等人被困潭城。
    这是十二月十一,从口中呼出的热气很快凝结,滴水成冰,潭城地势相对山川绵延的钺州来讲较为平缓, 因而进攻的难度也有所下降,城内将士连百姓加起来都不足两万人, 又因为水面结冰, 而断了增援。
    谢丹臣等人想破冰走水路, 且不说耗费人力物力, 如此严峻的气候下,凿开的水面也会很快重新冻结,而冰块又难以承受兵马从上走过。
    挲摩诃正是料到这一点,才会调动更多人往潭城逼去,他们也快要弹尽粮绝,正是需要强攻下潭城的时候。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