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尼来信

5.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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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善言坐在问询室里,日光灯管在头顶亮着,对面的警员第三次重复问题,“凯文·米勒诊疗结束后,你和他有没有私下接触?”
    “没有。”她把手平放在桌上。
    警员低头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看她,“米勒的诊疗记录显示,从第二次治疗开始,咨询师不是你。”
    短暂的沉默后,在警员的注视下,陈善言放在桌面的手缓缓垂下。
    “是Felix。”
    桌下,陈善言手搭在膝上,指甲抠进掌心,“但Felix是个很理性认真的咨询师,如果你们是想调查米勒的情况——”
    她停住了,调查米勒什么情况呢,她对那孩子的了解,仅限于一份草率的评估报告,还有寥寥数次隔着监控的旁观。
    可她记得米勒第一次走进诊疗室的样子,低头缩在沙发里,像一只随时会被踩碎的虫子,如今这个曾被霸凌到不敢抬头的小孩,现在涉嫌杀人。
    探寻的目光落在身上,陈善言抿着唇,“Felix接手后,米勒的状况有明显改善,他主动要求来诊疗,这在青少年患者中并不常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为Felix开脱,或许是因为诊所的声誉,或许是别的什么,话语就这么自然而然说出来,没有给她深思的机会。
    “你说米勒主动要求诊疗,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主动的?”
    陈善言愣了一下,立刻摇头否认,“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询问换到了下一个人,好在下一个是助理,还有单独交谈的机会。
    陈善言四处寻找Felix的身影,可警局狭窄的走廊乱七八糟的,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还有人躺着。
    她被一个酒鬼的腿绊了一下,再抬头时,看见了坐在警员办公室的米勒,他的父母陪伴在身边,警员后知后觉,拉紧了百叶窗,阻挡了她的视线。
    目光所触及的最后一处,米勒的父母坐着又站起,为他哭泣,为他辩解,而米勒一言不发,仿佛置身事外,坐在椅子上,像十二年前的程亦山。
    胃里翻山倒海,陈善言跑到洗手间里呕吐,可她胃里空空,只有胃酸侵蚀着她的喉道,她撑在盥洗台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水流涡旋,水龙头被关上。
    “Stella。”Felix站在身旁,递过来一个手帕,“你脸色很差。”
    他的尺寸把握得相当合适,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任何逾矩,可此刻,陈善言顾不上安全的社交距离,她冲动地攥住了手帕,连带着他冰冷的手指一起握于掌中。
    “Felix,我刚才和警员说了些话,关于你的,根据他们的反应,我认为我失言了。”
    自顾自低头说话的她没有注意到,Felix同样低着头,视线幽幽地定格在他们交迭的手指上。
    说到这里,陈善言十分懊恼自己的多言,尽管她是好意,可结果显示她的言辞是如此多余,她松开了手,重新撑在盥洗台上。
    “抱歉,Felix,我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Felix的手已经悬空举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眶中的瞳孔向上移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独自愧疚的陈善言。
    “Stella说了什么呢?”
    他的声音带着与自身诡异行为截然不同的温和,不急不缓,引着她一句句袒露出来。
    “米勒的状况在好转,主动要求诊疗,这是事实。”陈善言越说越觉得不对,眉头皱起来,“但我不该这么说,这听起来像是在暗示你的治疗导致了什么。”
    “Stella在担心我。”
    Felix背过手,因为他的指尖已经在不受控地发抖,细密的震颤从指腹蔓延到指根,一路烧上去,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但不够,远远不够。
    他闻到了她的味道,是香气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想把她按在盥洗台上。
    Felix用力掐着掌心,血丝溢出,这些即将暴露的颤抖被他及时藏在了她视线不及的地方,而后他喉结快速滚动几下,强压着那股漫上来的铁锈味压了回去。
    她的名字被喊得缱绻,陈善言回过神,她抬起眼,却对上镜中的他,Felix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了镜子里。
    他在看她。
    陈善言呼吸停了一瞬。
    他就那样看着她,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嘴角还保持着方才说话时那点温和的弧度,像一层面具,贴得严丝合缝。
    可那双眼睛在镜子的反光里显出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深幽得如同一潭望不尽的湖泊,只能看见她自己的倒影。
    她的心跳忽然开始加速,陈善言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在遇到Felix后,她总是因他的视线和注意,没有理由地神经紧绷。
    正如此刻,他的目光像一根线,从镜子里牵过来,缠绕在她的身体上,让她动弹不得。
    陈善言的手指蜷了一下,移开了视线,瞥向一处。
    “你是我的原因才接手的米勒,我有必要向警员解释。”
    虽然越描越黑,但如果不是她拒绝未成年患者,米勒不会落到Felix头上,他现在也就不会坐在警局里等着被问话。
    “所以Stella替我说话,是因为愧疚。”
    “不是愧疚。”陈善言下意识反驳。
    “那是什么?”
    陈善言抬起头,才惊觉Felix不知不觉间又逼近一步,近到她能看见他扣得整整齐齐的衬衫领口。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一道无声的阻隔,他没有再往前,但也没有退后,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陈善言觉得有些喘不上气,Felix远没有到咄咄逼人的地步,可对她来说,这已经是逼迫了,因为他从来不会这样。
    尽管他没有继续靠近,却也没有后退,她的后背贴着墙,他与她的距离已经让她无路可退。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Felix,尽管他们相处不过一个月。
    他微笑着,无声地望着她,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很深,那深潭翻涌起来,她站在水边,脚踝已经湿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可那一掠而过的暗流让人望而生畏。
    “Felix。”
    “不用担心,Stella。”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可她的呼吸仿佛还是停滞,她听着他温润的嗓音缓缓流向她。
    “我是说,米勒涉嫌杀人,和他接受心理治疗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那翻涌而来的湖水逐渐褪去,可脚底的潮湿还经久不消。
    “米勒承认了,人是他杀的。”
    陈善言搅动着锅底的奶油汤,装作不经意,随口问了一句,“警方那边的证据确定了?”
    陆昭明粗鲁地灌了一口水,脖子滑下数道水痕,陈善言盯着溅出来的水渍皱眉,她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抽了张纸巾擦掉了岛台上的水珠。
    陆昭明仿若已经习惯由她处理这些琐事,他拿着瓶子,随手将衣服扔在沙发上,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Stella,你太天真了,警方只掌握了巷口那一段监控视频,受害者进去,米勒紧随其后,过后不久,米勒独自拿着带血的棍棒,这一切已经能说明所有事实。”
    客厅里,陆昭明还在絮絮叨叨,“懒惰的警察先生们,紧急抓捕不过是为了弥补证据链,不过米勒倒是有骨气,竟真的是他杀了人。”
    粘稠的奶油糊在锅底,陈善言却继续搅着,她其实听不进去陆昭明说了什么,他一向喜欢用那所谓高深的法律知识教导她,这项教学尝试他乐此不疲地进行了快十年。
    而她人生接下来的好几个十年,都要在他的教学尝试里度过。
    陈善言踮脚从橱柜里拿出个盘子,然后失手摔在了地上,果然,陆昭明停止了他那看似晦涩实则浅显的案例讲授。
    “Stella,小心点,我告诉过你的,做饭不要分心。”
    接着他叹了口气,像收拾宠物的排泄物一样,拾起她脚边的破碎的瓷片。
    “Stella,你总是这样。”
    他站起来,忘记了手里还拿着危险的瓷片,那尖锐的棱角距离她的腰部不过几厘米,而他选择继续倾身靠近她,吻住了她的额角。
    “就算这样,Stella也很可爱。”
    诊所营业恢复正常,米勒的事仿佛只是一个误会,一个小插曲,唯一影响到的只有陆昭明。
    “Stella,米勒的案子还没结,我得负责。”
    陈善言听出他的话外音,但她竟觉得浑身一轻,她的声音体贴,窗户的玻璃清楚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没关系,婚礼请帖还没发,不着急,你的案子要紧。”
    米勒的父母和米勒本人一样善良,他们没有因警察的询问就恶意地将所有责任推卸给诊所,反而慷慨地表示理解和给予宽容,将案子交给了陆昭明。
    伦敦市中心不比东区,十几年才出了米勒这么一个少年犯,引起不小的关注和舆论轰动,陆昭明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Stella,信件。”
    助理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手里拿着一迭信件,挑挑拣拣选出几个信封放在办公桌上。
    窗外下起了雨,陈善言从窗前转身来到桌前,收信人皆是诊所,自十二年前逃离哈克尼后,她便拒绝再用个人住所接收信件,收信人无一例外全是诊所。
    窗户未关严,吹进一阵刺骨冷风,伦敦的冬雨,细密阴冷,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针。
    陈善言捏着一封信件,手指剧烈颤抖,这封被她关注的特殊信封上,印着“HM  Prison  Service”(英国监狱管理局)的邮戳。
    胃开始收缩痉挛,她的额角沁出汗珠,这封信很薄。
    不会是他。
    十二年前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厚得像遗书。
    她在心底否认着,却紧张地捏住信封。
    不是他。她摇着头。
    可能是某个她忘记处理的文件,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到底会是什么会从监狱来信。
    陈善言剧烈颤抖起来,指甲卡进封口的缝隙,她撕开信封,动作很快,却无序凌乱。
    “陈医生——”
    轰——
    她不敢再看下去,倏地扭头看向窗外突如其来的惊雷,雨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搅成一片黑灰色。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快要贴在后窗玻璃上的脸,有人正隔着雨雾,凝视着她。
    雨雾忽然变得模糊,倒影的轮廓逐渐明了,那双眼睛变得异常清晰,是反复出现在她梦中的浅色琥珀瞳。
    在房间里。
    在她身后。
    “啊!”
    信纸从手中脱离,被扔在地上,陈善言蹲下去,双手捂着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着,她闭上眼睛。
    像过去面对所有解决不了的事一样,但这一次,她知道,闭上眼睛也没有用。
    他已经来到了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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