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
帝王车驾在晨雾中轔轔啟程,玄色旌旗捲着秋风,沿驰道向咸阳缓缓流淌。侍从、卫士、百官组成的长龙蜿蜒如蛇,渐次没入山道尽头。
而嬴政不在其中。
他此刻身着玄青夜行衣,立于一株古松横展的枝干上,身影如鹰融入墨色。脚下叁丈处,那面他已在梦中凝视千百回的山壁,仍旧沉默如謁。
石隙中。玄镜敛息如石,杨婧伏于更侧的岩缝,呼吸已与山风同频。
而山壁正后方,那处被藤蔓与阴影吞没的凹陷里,芻德单膝跪地,一手按在太凰厚实的肩颈上。白虎伏得极低,雪色皮毛与晨雾化为一体,琥珀色的竖瞳却亮如燧石,牢牢钉着那扇门。
没有人说话。
山林只剩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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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脚步声。
极轻,踩在落叶与潮土上,每一步间距相等,节奏稳定——不是樵夫的试探,不是猎户的谨慎,是熟稔到几乎闭眼也能走完的篤定。
嬴政的目光如鹰锁定。
她出现了。
妇人穿着打了补丁的厚布袄,头上包着旧毡帽,半旧竹筐贴背。身形消瘦,肩胛骨在粗布下微微顶起,像两片欲折未折的蝶翼。可她走路的姿态——
嬴政瞇眼。
那步幅。那迈步时足尖先落、再稳稳压实脚掌的习惯。那腰背在负重时微微前倾、肩线却仍保持水平的弧度。那停步时双足併拢、身形不动、唯颈项自然微侧的瞬间。
是秦礼。
是咸阳宫中,教导新入宫女「行不摇裙、立不跛足」时,刻进骨血里、岁月也磨不掉的仪态。
不是模仿。是烙印。
老妇人走到农地边,蹲下,将竹筐搁在膝侧。她取出几样东西——一把小镰刀,半截断绳,最后是一小袋用旧布裹着的种子。她将种子袋小心放在田垄边,压上块碎石,动作轻缓如对待初生的雏鸟。
嬴政凝视那双手。
那双手在劳作中翻动,粗糙,微裂,虎口与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尘泥。可那指尖在触碰种子时,有某种极轻、极不自觉的停顿——像在确认,像在祝福。
老妇人站起身。她抬头,似在察看天色,又似只是舒展久蹲的腰脊。
午后的阳光穿过林隙,筛下细碎金箔,斜斜打在她蜡黄的侧脸上。
她抬起手。
遮在额前。
就是那个动作。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五指微拢,掌心朝下,手背微倾——不是乡野妇人畏光的粗鲁横挡,而是食指与中指轻併、无名指自然微屈、手肘抬至与眉齐高的精准弧度。
那是她每次抬头看日、看雨、看咸阳宫簷角铜鸟时,无意识摆出的习惯。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嬴政扶着树干的指尖,深深掐入树皮。
这个动作。
这个——就连宫中最善模仿的优伶也模仿不来的、刻进骨血里的微小习惯。
他见过太多次。
在清晨的窗边,在暮色中的廊下,在她倚着他肩头望向天边流云的那些短暂的、他曾以为理所应当的片刻。
是她吗?
还是——只是他思念太甚,以至于在任何相似的轮廓上,都会不自觉地投射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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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放下手,转身,走向山壁。
她的步伐依然稳,却多了一丝归巢的从容。她走到那处嬴政已无比熟悉的凹陷前,停步,如常地左右环顾——那是独居者的本能警觉,绝非农妇该有的縝密。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贴上岩面。
山壁无声向内滑开。
她的身影没入黑暗,门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山林恢復寂静,彷彿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嬴政闭眼。復睁开,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他极轻地抬了抬手。
山壁正后方,芻德接收到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指令。他俯身,将唇贴近太凰耳侧,气音如落叶:
「太凰将军,去吧。」
「慢。轻。」
「记得陛下说的——看看她,还记不记得你。」
白虎的竖瞳骤然亮起。
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庞大的身躯如一道顺着地势流淌的白色暗流,无声滑出藏身的凹陷。牠绕过山壁侧翼,伏入门轴正对的那片被藤蔓与阴影终年佔据的死角。
那里,从门内向外望,是绝对看不见的。
芻德的气息已彻底融入巖壁。玄镜与杨婧的呼吸几近停滞。整座山林都在屏息。
等待。
风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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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如一世漫长。
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轴承转动的嘎吱,没有石面摩擦的沉响——那扇门,只是无声地向内滑开,彷彿它本就不是岩石,而是由光与影编织的幻象。
老妇人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更旧的褐袄,袖口捲至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手里提着木桶与短锄,显然是要去农田。
她没有左顾右盼。这是她的家,门前是她走过千百回的路。
她没有防备。
就在她的足尖跨出门槛、身形完全暴露在日光下的同一剎那——
一道积蓄了漫长岁月的白光,从门侧死角轰然扑出!
「吼呜————!」
那不是狩猎的咆哮。
那是猛兽归巢时、压抑了千百个日夜的、带着委屈与狂喜的、全然的呼唤。
那是牠等待了千馀个晨昏的娘亲。
无论长成多庞大的身躯,在她面前,牠永远是那隻会扑进怀里撒娇的虎崽。
太凰!
沐曦的瞳孔骤然放大。
时间在她眼中撕裂。
那扑来的姿势——双爪前伸,头颅微侧,喉间滚动着熟悉的咕嚕声——不是攻击,是飞扑。
是嬉闹。
是从前在咸阳宫的春日,她蹲在廊下,太凰从花丛后一跃而出、将她扑倒在地时,一模一样的……
「凰儿——?!」
那声惊呼,清亮、短促、毫无偽装。
带着被猝然击穿心房的惊喜,带着身体比意识更早记起的亲暱,带着那些她以为早已封存在另一个时空、却在此刻尽数涌回的——属于他们叁个的、漫长而温暖的从前。
她甚至张开了双臂。
就像从前每一次,她笑着迎接那头白色小虎扑进怀里。
那是刻进魂魄的本能。
而本能,不说谎。
古松中。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点漆黑的深渊。
他听见了。
听见那声「凰儿」。
听见那个他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听到的、柔软清澈的、属于沐曦的声音。
他看见了。
看见她张开的双臂——那弧度,那姿态,与他梦中千百次浮现的身影,分毫不差。
是她。
不是相似。
不是巧合。
不是他思念成疾的幻觉。
就是她。
他以为此生再无法得见、在每一个深夜辗转反侧、在每一道批阅奏疏的间隙猝然失神、在每一次太凰对着山壁哀鸣时几乎要被思念噬骨的那个人——
她就在这里。
以陌生的皮囊,活在他的疆土,呼吸他呼吸的空气,踩踏他踩踏的土地。
「曦……」
那声低吟从他喉间溢出,嘶哑,破碎,像伤口被撕开结痂后涌出的第一缕血。
下一瞬——
他动了。
玄色身影如鹰隼敛翅下击,从叁丈高的古松枝头一跃而下!夜行衣在空中猎猎张开,像一道劈开林间光影的黑色闪电!
沐曦听见了破风声。
她猛地抬头——
那道她以为这辈子只会出现在梦与记忆中的身影,就站在那里。
玄衣。
墨冠。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漆黑的风暴。
几乎要将她灼穿的、六年累积的思念。
沐曦的脸,在那一瞬间——死白。
她甚至没有思考。
那双刚刚还张开着迎接太凰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像一隻被骤然冰封的蝶。
她猛地转身,像被猎人箭簇钉住后、挣脱陷阱的惊兽,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扇尚未完全闭合的石门!
掌心撞上熟悉的凹陷。
门扇在她身后轰然滑回!
就在门缝缩窄成最后一线光的瞬间——
太凰焦急的脑袋,连同半边身子,硬生生挤了进来!
牠不管,牠只要跟着娘亲。
沐曦与太凰同时跌入门内冰冷的黑暗。
身后,石门无声合拢。
严丝合缝。
将日光,山林,风声,与门外那个僵立的身影,一併隔绝。
---
门外。
嬴政扑到门上。
玄铁般坚硬冰冷的岩面,触手生凉。
他用力拍击,一下,两下,叁下——石壁纹丝不动,甚至不曾落下一粒尘埃。
「曦——!」
他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沙哑,低沉,像困兽的嘶鸣。
「开门……」
他将额头抵上那片沉默了千年的岩石。
「曦……」
那声呼唤,从他紧咬的齿关缝隙里渗出,像血。
像他以为早已流乾、却在此刻重新涌出的、滚烫的泪。
门内。
沐曦背抵着门扉,瘫坐在地。
太凰焦急地舔舐她的脸,发出委屈不安的呜呜低鸣。
她没有动。
没有应。
甚至没有呼吸。
偽装的蜡黄脸皮下,那双眼睛怔怔地望着虚空。
她听见了。
隔着这扇她亲手关上的门,隔着刻意筑起的高墙,隔着她以为早已熄灭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绝望——
她听见他的呼唤。
像从极远极深的渊底传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刺入她的魂魄。
曦——
开门……
曦……
她死死摀住自己的嘴。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不能。
不能让他听见她在哭。
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像刚才那样——
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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